中国第一公民记者周曙光:我不是first one ,我是No.1|记者节特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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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他意气风发,从民间报道中国,成为“中国第一公民记者”

  十年后,他结婚生子,居于乡村一隅,过上了另一种生活。

  他说自己只是为了出名,却不自觉地成为了中国新闻史上的重要人物。他说自己想要赚钱,却跑到了台湾南部的小乡村定居

  有时他前进一步,会向另一个方向后退两步。他的这十年,正如一句话:不做无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

  2017年11月8日

  全文共4235字,阅读大概需要8分钟

  

  人物简介

  

  周曙光,网名佐拉,湖南人。2007年通过报道重庆最牛钉子户偶然走上“公民记者”道路,一年之间走遍大江南北,接触重庆、上海、广州、深圳、珠海等地的维权者。被德国之声称为:中国第一公民记者。

  

  ▲周曙光

  十年前,周曙光名满中国,被誉为“中国第一公民记者”,十年后,他在台湾花莲一个小村庄安顿下来,娶妻生子。与十年前那个照片里那个眉眼充满锐气的年轻人相比,如今的周曙光胖了些,又剃了个光头,看起来平庸了许多,可当你听到他的声音,总会觉得他与十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

  也许,这十年只是改变了他的外表,他的内心还是十年前的那个人。

  

  初入江湖

  

  早年的周曙光并不引人注目,他没有完整地读完高中,大学也只上了一年多便辍学了。那时是2001年,互联网在中国还未普及,拥有自己的个人网站和国际域名是一件很酷的事。周曙光给自己买了一个叫zuola.com的国际域名,努力经营,并靠此找到一份网络管理员的工作。在大部分不忙碌的时间里,他混迹互联网,写一些文章。2004年,周曙光创建自己的博客并取名为:佐拉地球官方网站,成为一名blogger。

  

  ▲周曙光网站首页

  而周曙光正式走进大众视野源自于一次偶然事件。2007年,回到老家湖南卖菜的周曙光在网上注意到了一则叫做“重庆最牛钉子户”的新闻突然之间不报道了,“那时候我对当地的情况感到好奇,并且想知道房子到底拆没拆完,去现场是获得一手资料的方式。”周曙光说道。

  当时他已是一名在网络上很活跃的blogger,在一番权衡之后,他决定前往重庆进行个人报道。周曙光从父亲那里要来1000元钱,带着“企图一夜成名的欲望”(其博客中的自述),乘火车从湖南娄底转贵阳,再转重庆,于凌晨“像一块疯狂的石头”到达现场。

  迁拆工地的现场只对记者开放,周曙光就在外围走走转转。从3月28日下午3时起,他在博客上陆续贴出十多篇文章,报道自己的行踪、遇到的人,以及人们对“钉子户”事件的反应。尽管“紧张得腿肚子有点发抖”,但他还是找着机会“撞上”了“钉子户”的当事人吴苹,并用手机与她合影。

  他的这一举动很快就引起了人们的关注,经过此次现场采访,他的个人网站访问量大增,每天都有几万人次。时隔不久,他的网站因故被屏蔽,但反而他的知名度因此不断飙升。不久,《南方都市报》、《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台湾《中国时报》、美国之音、伦敦BBC广播电台等国内外十几家媒体纷纷要求采访他。

  在当时的中国,能在公众领域表达自己诉求的网络平台并不多,博客算一个,但大数人只是在博客上分享心情,像周曙光这样进行个人新闻报道的博主可谓凤毛麟角。《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在对他的报道中曾这样评论:"特意从外地赶过去做博客报道的,目前大概只有周曙光一个人。"而关于这段经历,周曙光则说:“我就去现场去做了一些报道,结果我反而成为焦点,报道者反而成为了被报道者。”

  

  中国第一公民记者

  

  正因为此次报道,周曙光被德国之声电台称作“中国第一公民记者”,但其实周曙光之前并不知道什么是公民记者,他是在报道“重庆最牛钉子户”的过程中才听别人说到这个概念,也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就是对公民记者的实践。公民记者,限定词是“公民”。成为公民记者的条件有二:一是身份为非专业新闻传播者的普通民众;二是在新闻事件中发挥了记者的作用。

  事实上,作为中国几乎最早和影响力最大的公民记者,周曙光一定程度上对这一身份进行了定义。在他看来:“公民记者就是以老百姓的身份,在公民和公民的对话过程中去了解事情的发展过程吧,他在事件中就是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周曙光

  报道“最牛钉子户”一举成名之后,周曙光并没有停歇下来,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鼓舞和关注。他声称要以个人blog的方式进行社会新闻报道,发誓在这儿为网友呈现某些“在传统媒体里永远看不到的中国社会的真实景象”。他在敏感新闻报道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那时候,由于城镇化的发展,很多城市开始规划城区,拆除老旧民居,由于和政府对拆迁补偿等问题难以达成共识,自己的权利难以被保障,许多拆迁户应运而生。2007年5月,应全国各地拆迁户的邀请,周曙光开始了全国旅行,他先后到达舟山市、上海市、广州市、深圳市、珠海市、慈溪市,与当地拆迁维权户接触,发表相关图片和文字到网络日志上,还为他们提供技术支持,动员他们建立网络日志发出自己的声音。

  2007年6月1日,周曙光到达厦门市,用twitter以文字直播的形式,报道厦门市民反PX游行,访问量有10多万。

  之后的几年里,周曙光又先后报道了东北蚁力神、瓮安骚乱、央视大火等一系列极具有敏感性的社会事件,受到了国内外广泛关注,一些传媒界知名人士甚至邀请他前往北京开展传媒技术讲座,而事实上周曙光大学才上了一年就肄业了。他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中国第一公民记者”。

  谈及这个身份,周曙光说:“德国之声把我叫做公民记者的第一人。这个第一有两种说法,一种是first one,一种是no.1,我参与的敏感事件和被媒体聚焦的机会更多,所以我显然不是first one,是no.1。”

  

  名也利也?

  

  与许多社会公众人士不同,周曙光报道伊始自称自己没什么社会责任感和新闻理想,他甚至直言不讳地说到自己当初去重庆报道钉子户就是为了“博出名”,在很多次接受媒体采访的过程中,他都很坦然地说出了自己对于出名的渴望。“在新闻敏感性和企图一夜成名的欲望驱动下……终于像一颗疯狂的石头一样滚到了重庆,准备利用私人Blog来报道重庆九龙坡区杨家坪的‘最牛钉子户’事件。"在动身前往重庆报道杨家坪拆迁事件前,周曙光曾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这样“坦言”。

  而他也不止一次说到过成名可以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十年前一次采访他说道:“有名了就会有钱,谁能说我这么做不对呢?”而十年后他又说到:“你要想做事情的话,成名就很重要啦,因为有名气的话做事情会很方便。”

  

  ▲周曙光

  钱在周曙光的采访中是另一个高频词,他从不拒绝网友们对他的赞助,他在全国旅行报道那些拆迁户时,也欣然接受了拆迁户们给他提供的路费和食宿费用。在青海西宁为一家拆迁户服务时,双方甚至因为费用问题决裂,在网上互发公开信,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周曙光认为:“青海西宁的案例,那个不算新闻,人家认为我有名气请我去做策划。很多人拿这个(事件)来绑架我,但那不是新闻报道,那是提供服务。我只是一个打印社和婚礼社,为他们提供打印和婚礼服务,而不是自己生产内容”。

  周曙光从来不会对有钱持一种消极或者拒绝的态度,他还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希望自己是一个正直、敢于梦想、坚强的有钱人。”但实际上,作为一个脱产的个人记者,周曙光背后并没有一个机构给他提供稳定的收入,而在中国广阔的国土上奔走调查,开支确实不少,周曙光对钱的需要与此也难说不无关系。

  周曙光自称是一个喜欢炒作的人。在他进行新闻报道的过程中,处处可见“炒作”的痕迹。他用手机拍摄的视频与照片中,永远少不了自己的各种特写镜头。

  他还时不时会制造一些“噱头”,比如他有一则新闻标题是《报道重庆“钉子户”的网络日志作者Zola受伤流血》,但其实只是自己不小心把手指割破了;在南京彭宇案发生的时候,他赶到南京,并借到一本《雷锋日记》和《毛泽东语录》,准备找到彭宇后拍一段恶搞录像,让他手按任何一本书来发誓证明他的清白,但后来被彭宇拒绝;他进行了多项行为艺术并在网上广为传播,这也是他认为可以出名的手段。

  而周曙光在对外接受采访时,一直宣称的出名和赚钱也很难说没有炒作的痕迹。但在周曙光看来,无论是对外宣称的出名、赚钱或者是自己的炒作,都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我知道肯定会被人抹黑,所以我就先自己给自己抹黑。让别人没有咬我的空间。”

  

  曙光二面

  

  事实上,在了解周曙光过程中,人们很难对周曙光保持一个统一的印象,或许还会为他有些矛盾的话语感到困惑。而或许是已经过了十年时间,周曙光如今也很难保证现在的想法与当时相同。他曾经说自己进行新闻报道就是为了出名,也称当时的自己为“网红”,但他又说:“出名只是副产物,第一要素反而是把事情做完”。

  他认为自己报道新闻并不是因为那些新闻对象,而是因为报道本身,但他又觉得自己的报道对那些对象是有用处的。他一方面自称懒得和那些议论他的人计较,一方面又对自己的名誉无比珍视,在周曙光个人网站的第二栏,就是一整页关于自己生平荣誉获奖和所作事迹的详细记录。他接受来自网友的各项捐助,但坚持说自己始终不要粉丝。他声称自己的做事准则是“出风头,但不喊口号”,但他的很多活动都具有口号的具象形。

  诸如此类的矛盾之处还有很多,或许是因为接受采访太多,或许是因为十年时间太长,亦或是周曙光对自己进行保护的一种手段。可能这就是周曙光本人给人的感觉:精神饱满、温文尔雅,有自己的行事规则,但你很难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只能让你觉得他有所坚持。

  

  另一种生活

  

  2011年,周曙光和一名台湾高雄的女blogger结婚并移居台湾,在城市居住2年后,他们于2013年移居花莲县瑞穗乡,并且有了一个小女儿,过上了怡然自乐的乡居生活。如今的周曙光,已经很少再报道大陆的新闻事件,也淡出了公众视野了好几年,他笑称自己已经成为了“过气网红”。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不是一名公民记者了。他说:“我不认为我现在还是‘公民记者’,我觉得一个司机坐上车才是司机,下车就不是司机了。也就是说我在报道事情的时候我是公民记者,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就不是公民记者了。这时候你不能说公民记者在炒菜吧?我觉得公民记者是一种临时状态不是职业也不是一个永久身份和头衔。”

  周曙光现在赚钱养家靠的是自己年轻时学习的网络工程技术,他还经营着一个Airbnb民宿,过上了与十年前大相径庭的另一种生活。他说自己有机会还会做公民记者报道新闻的事,但未来的打算谁能说的清楚呢。

  

  ▲“佐拉地球官方网站”

  也许周曙光个人网站首页上的这段话能告诉我们一些答案:“安葬于西敏寺的英国国教主教的墓志铭:我年少时,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当时曾梦想要改变世界,但当我年事渐长,阅历增多,我发觉自己无力改变世界,于是我缩小了范围,决定改变我的国家。但这个目标还是太大了。接着我步入了中年,无奈之余,我将试图改变的对象锁定在最亲密的家人身上。但天不从人愿,他们个个还是维持原样。当我垂垂老矣,我终于顿悟了一些事:我应该先改变自己,用以身作则的方式影响家人。若我能先当家人的榜样,也许下一步就能改善我的国家,再后来我甚至可能改造整个世界,谁知道呢?”

  尚俊旭 戴敏洁 | 采写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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